迈向农业强国｜魏际刚：以系统性变革推动农业强国建设

以系统性变革推动农业强国建设

文 / 魏际刚

农业是文明的基石，是国家的命脉。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农耕的兴衰往往决定着民族的命运与文明的走向。对于中国这样一个拥有逾14亿人口、数千年未曾中断农耕文明史的国度而言，农业的意义更是超越了单纯的产业范畴，它关乎生存之本、发展之基、稳定之锚，是理解中国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核心密码。当我们将目光投向这片广袤的土地，试图解读其从传统农耕社会迈向现代化农业强国的宏伟征程时，一幅波澜壮阔、内涵深邃的史诗画卷徐徐展开。这幅画卷，并非简单的线性技术进步史，而是一部深刻的、多维度的系统性变革史，它交织着古老东方智慧的当代回响、国家意志的坚定引领、科技创新的澎湃动力、发展理念的绿色转型、人力资本的深刻重塑、乡村价值的再发现、城乡关系的结构性调整，以及中国在全球舞台上的责任担当。

中华农耕文明，历经数千年风雨洗礼，并非静置陈列于博物馆的化石，而是一套生生不息、持续演进的“活的遗产”。其核心智慧，在于构建了一个物质与能量高效循环、内部损耗与外部依赖降至最低的低熵“生产—生活—生态”系统。在“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指引下，先民们并非被动顺应自然，而是主动认知、巧妙利用自然规律，追求人与环境的协同进化。从都江堰无坝引水工程的宏大叙事，到稻鱼共生的田间微观循环；从“哈尼梯田森林—村寨—梯田—河流”四要素同构的立体诗篇，到桑基鱼塘水陆互作的典范乐章，无不彰显着这种追求系统和谐、循环永续的低熵智慧。这种深植于文化基因的生态观，为当代中国应对资源环境约束、探索可持续发展道路，提供了宝贵的思想源泉和历史镜鉴。

然而，历史的车轮驶入近现代，拥有庞大人口基数的中国，其粮食安全问题一度成为世界瞩目的焦点。20世纪末，“谁来养活中国”的叩问，如同悬顶之剑，引发了全球范围的深切忧虑。这声叩问，既是对中国资源禀赋所呈现的人多地少水缺的严峻现实的理性预警，也构成了驱动中国加速农业现代化、建设农业强国的强大外部压力。面对内外双重挑战，中国展现出了惊人的战略定力与制度优势。通过构建生存伦理至上、科技自主创新、全民协同动员“三位一体”的响应机制，中国不仅成功回应了历史的拷问，更重塑了全球粮食安全的认知版图。从确立以我为主、立足国内、确保产能、适度进口、科技支撑的国家粮食安全战略，到实施藏粮于地、藏粮于技的核心举措；从以杂交水稻为代表的育种革命的实施，到农业机械化、水利化、信息化的全面推进，中国用占世界不到9%的耕地，养活了世界近五分之一的人口，实现了从粮食短缺到谷物基本自给、口粮绝对安全的历史性跨越，并为世界粮食安全治理贡献了中国智慧。

这一伟大成就的背后，离不开一系列深刻的制度创新，尤其是土地制度的变革。中国探索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公平与效率动态平衡的道路。坚持农村土地集体所有制，构成了保障社会公平、防止土地兼并、维护社会稳定的“压舱石”。在此基础上，中国农业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两权分离到新时代三权分置的制度深化，通过产权的精细化设计，不断释放土地要素的活力，激活了效率源泉。这一精巧的制度设计，既确保了数亿农民的基本权益和生计保障，又为土地流转、规模经营和现代要素导入创造了条件，实现了小农户与现代农业发展的有机衔接，为中国在快速工业化、城镇化进程中保持农业稳定和农村社会韧性提供了根本保障。

在夯实制度根基的同时，中国将科技兴农置于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种子，被誉为农业的“芯片”，是现代种业竞争的核心。曾几何时，部分农作物种子对外依存度较高，种业发展面临挑战。面对挑战，中国启动了以战略驱动的新型举国体制创新为特征的种业振兴行动。通过顶层设计的种业振兴行动方案，实施种质资源保护利用、创新攻关、企业扶优、基地提升、市场净化五大行动，构建产学研深度融合的创新体系，打造国家南繁科研育种基地（被誉为“南繁硅谷”）等创新高地，中国正努力将种业这一农业命脉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从对本土种质资源的系统性保护与开发，到积极拥抱基因编辑、人工智能、合成生物学等引领的育种4.0时代，中国种业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觉醒与追赶，为农业强国建设注入最根本的科技动能。

进入21世纪第三个十年，以大数据、人工智能、物联网为代表的数字技术革命，为农业现代化带来了历史性机遇。数字新质生产力正深刻重塑农业的生产力三要素： 劳动者从传统农民向具备数字素养的新型职业农民转变，劳动资料从传统农具向智能化装备与数字化平台跃升，劳动对象从土地与作物拓展到物理实体与数据要素的融合体。数字技术渗透于农业全链条，驱动着农业在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五个维度实现高质量发展。从智慧农业的精准管理，到农村电商的价值实现；从数字乡民计划的构想，到乡村治理的智能化转型，数字化正在成为引领农业农村现代化、驱动农业强国建设的强大引擎。

然而，农业的现代化绝不能以牺牲生态环境为代价。面对过去粗放发展模式带来的农业面源污染、生态退化等挑战，中国开启了农业生产体系的绿色转型。这条转型之路，植根于“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生态文明理念，是一场从索取到共生的农业生态观革命。通过化肥农药减量增效、畜禽粪污资源化利用、草原生态补奖、耕地轮作休耕、长江十年禁渔等一系列系统治理和修复措施，中国正努力偿还环境历史欠账。同时，通过生态品牌化、产业融合化，将生态优势转化为经济优势，发展绿色有机农产品、打造区域公用品牌、推动农业与多元业态融合，探索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多元路径，中国实现了环境保护与经济发展的协同共进。

任何宏大的战略和先进的技术，最终都需要由人来实践和承载。中国农业的未来图景，正被一个新兴的群体——新农人深刻重塑。他们或是拥有知识的返乡青年，或是技术赋能的乡土专家，或是跨界融合的职业经理人。他们凭借其升维的人力资本，成为连接传统农业与现代文明要素的接口和识别、放大乡村多元价值的价值放大器。他们引入智慧农业技术，创新营销模式，构建新型经营主体，挖掘生态、文化和社会价值，将农业从一种维持生计的体力活，转变为一项充满吸引力和创造力的事业。他们的崛起，标志着中国农业从业者主体力量的质变，为乡村振兴和农业强国建设注入了最活跃的内生动力。

乡村是农业的载体，也是中华文明的根脉。新时代的乡村变革，本质上是一场深刻的再魅化过程，是对乡村价值的再发现与再造。通过认知革命，乡村从待开发的边缘地带和需要转移人口的发展成本，被重新定义为支撑永续发展的核心资产，包括生态资产、文化资产与生活资产。借助科技赋能，数字技术让隐形的生态价值可见、让远方文化触达、让供需精准匹配，盘活了沉睡的乡村资产。通过制度创新，产权改革释放了土地活力，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让“绿水青山”直接变现，多元参与机制构建了价值共创共享的共同体。最终，不少地区通过第一、第二、第三产业的融合发展，催化了乡村价值的裂变，涌现出如浙江千万工程、云南哈尼梯田、陕西袁家村等成功实践，将乡村从现代化的短板改造为强国建设的战略腹地与活力源泉。

破除城乡二元结构，促进工农互促、城乡互补、协调发展、共同繁荣，是建设农业强国的必然要求和制度保障。它意味着生产要素在城乡间的双向自由流动；意味着公共资源在城乡间的更均衡配置；意味着城乡两大文明形态从割裂走向融合，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只有当乡村成为与城市平等、互补且充满吸引力的发展空间时，农业才能真正成为有奔头的产业，农民才能真正成为有吸引力的职业，农村才能真正成为安居乐业的美丽家园。

在全球化与风险社会时代，保障粮食安全已不再仅仅是生产足够的粮食，更在于构建一个能够抵御各种冲击、具备强大韧性的农业供应链体系。中国经历了从应对短缺到管理丰裕、从局部管控到全链条治理的历史性转变。通过健全法律法规体系、建立从田间到餐桌的全程可追溯系统、强化风险监测预警与应急储备能力，中国正致力于打造一个平时高效、急时管用的现代农业供应链。这一体系旨在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食物都能安全、稳定、顺畅地送达每一个消费者手中，这是国家治理能力现代化在农业领域的集中体现。

中国农业强国建设，绝非走向封闭自守，而是在更加开放的国际环境中，通过更高水平的“引进来”和更大步伐的“走出去”，在全球范围内优化资源配置，提升自身竞争力与影响力，同时履行大国责任。“引进来”，不仅是引进资金，更是引进种质资源、先进技术、管理经验和国际标准，以此倒逼国内产业升级，弥补发展短板。从跨国种业公司的技术示范，到现代农业装备的合资生产，这些都在客观上加速了中国农业现代化的进程。而“走出去”，则是中国农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选择。通过海外农业投资、建设农业合作园区、参与全球农业基础设施项目，中国企业在更广阔的空间里保障全球供应链安全，同时也将中国的技术、标准和发展经验带给世界，尤其是广大发展中国家。南南合作、共建“一带一路”倡议下的农业合作，正是中国贡献联合国2030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的重要实践。

中国的农业强国建设，不仅关乎自身，更具有深远的全球意义。在全球粮食安全格局中，中国扮演着双重角色： 作为韧性守护者，通过坚守谷物基本自给、口粮绝对安全的战略底线，以国内生产的稳定性，为全球粮食市场提供了关键的“压舱石”；作为共赢赋能者，通过南南合作、知识共享和能力建设，超越传统援助模式，将自身的发展经验与适用技术系统性地赋能其他发展中国家，致力于构建更具包容性和韧性的全球粮食安全网络。从参与全球粮食治理到提供紧急人道主义援助，中国正以其智慧和行动，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力量。

这份中国强国方案展示了，现代化道路并非只有单一模式，每个国家都需要寻找与自身历史、文化、资源禀赋相适应的路径。农业的现代化，更不能简单等同于工业化农业的复制，而应是技术理性与生态智慧的结合，是效率提升与包容性发展的统一，是内部挖潜与全球协同的并举，是经济增长与人文关怀、生态保护的协同。它最终追求的，是一个在国内根基稳固、在国际上开放共赢、对人民福祉负责、对地球生态友好的农业未来。

中国建设农业强国的征程仍在继续，前路依然有诸多挑战需要克服。但正如本书所揭示的，只要坚持立足国情、尊重自然、依靠科技、深化改革、造福人民、拥抱世界，这条道路就必将越走越宽广。我们期待，通过本书的深入分析与系统阐述，读者不仅能够理解中国农业发展的历史性成就，更能把握其背后的思想脉络与实践逻辑，从而更深刻地认知这场关乎国计民生、关乎文明赓续、关乎全球未来的深刻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