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从保护到赋能——粤港澳传统手工艺的创造性转化路径

近日，由大中华非物质文化遗产传艺会主办、中外文化交流促进会协办的“湾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合作与交流座谈会”在香港中环拾艺空间举行。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常务理事、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传统手工艺传承与创新教席首席主持、国际民间艺术组织（IOV）全球主席、暨南大学文化遗产创意产业研究院院长陈平应邀出席，并以《从保护到赋能——粤港澳传统手工艺的创造性转化路径》为题，作主旨演讲。

从保护到赋能：粤港澳传统手工艺的创造性转化路径

陈平

今天站在香港拾艺空间，看到折纸、花纽、海胆粽这些带着温度的手艺从不同角落汇聚到一起，我特别感慨。我们总说非遗要“活下去”，可怎么才算活？是放进博物馆里有编号、有说明卡，还是每年办几场展示、拍几条纪录片？这些当然需要，但远远不够。真正活着的传统，是能在菜市场被提起、在客厅里被使用、在年轻人的手机里被讨论。今天我们这场座谈会的主题——“从保护到赋能”，正是想探讨：粤港澳的手艺，如何走出“被保护”的玻璃柜，真正成为生活里“用得上”的能量。

我主要从三个方面来谈。第一，传统手工艺在今天到底面临着什么样的价值与挑战；第二，创新与再生设计的具体路径从哪里突破；第三，社区参与和跨文化合作能带来哪些新的可能。

一、传统手工艺的价值与挑战：别把“保护”做成“保鲜”

先说说价值。我们粤港澳的手艺，不只是技术。一颗南澳海胆粽，包进去的是疍家人对海洋的敬畏；一枚香港花纽，盘绕的是岭南旗袍百年演变的记忆；一张折纸，折叠的是数学与美学的民间智慧。这些手艺是活的区域文化基因，是城市缝隙里长出来的情感纽带。

但挑战也很现实。很多传承人朋友跟我诉苦：年轻人不愿意学，学了也养不活自己。为什么？因为传统的“师徒传承”模式，默认手艺是一套固定的程式，学三年、练五年，最后出师做的还是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样的东西。可今天的生活场景变了——十年前家家户户过年包粽子，现在年轻人租个小公寓，连灶台都没有；旗袍上的盘扣再精致，日常出门穿T恤卫衣，往哪儿别？如果我们只强调“原汁原味”，实际上是把手艺做成了“文化标本”。保护不等于保鲜，保鲜是把手艺按在福尔马林里，好看但失去了生命力。真正的保护，是要承认传统本身就有自我更新的本能——我们的祖辈不也是一边做一边改，才留下这些手艺的吗？

另一个挑战是市场断链。很多传承人作品很好，但找不到合适的销售渠道；设计师有好创意，却对接不上手艺的工艺流程；资本想投非遗，又怕回报周期太长。粤港澳大湾区的好处是有完整的产业链——深圳的设计、广州的商贸、香港的国际化平台、澳门的文旅流量。问题是这些资源各自为政，缺少一个把“手艺－设计－生产－销售”串起来的枢纽。今天我们这个座谈会，就是希望打通这个“最后一公里”。

二、创新与再生设计的路径探索：从“买得起、看得见、拿得走、用得上”说起

我一直在推动一个概念叫“再生设计”。它不是简单的“传统元素+现代产品”，比如在杯子上印个祥云纹就算创新了——那是贴皮，不是再生。再生设计是回到手艺的核心逻辑里，用当代的技术和审美把它重新长出来。

举个例子。香港折纸传人黄大翀老师刚才分享了他的探索。折纸的底层是几何折叠逻辑，这个逻辑放到建筑教育里，可以帮助学生理解空间结构；放到自然教育里，可以模拟叶脉、蜂巢的生长方式。这就不是把折纸做成摆件卖几十块钱，而是把它变成一种思维工具、一种教学方法。价值放大了，市场自然就来了。

再比如深圳的南澳海胆粽。张长妹老师她们做得特别好——原本只是端午节前后做一点自己吃，后来整合社区资源，把工坊做成集研学、体验、文创于一体的综合性空间。游客来了不光能买粽子，还能亲手包、听疍家故事、带走一个设计成海胆造型的粽子礼盒。这就是我常说的“买得起、看得见、拿得走、用得上”。几十块钱一盒粽子，游客随手就能买；包装上有故事、有颜值，摆在货架上能吸引人；方便携带，回去送朋友也有面子；最后粽子是能吃的，不是个只能落灰的纪念品。这套思路看起来简单，背后是整个产品逻辑的重构：把手艺从“观赏物”变成“消费品”，从“一次性交易”变成“体验+传播”的多次触达。

那么具体怎么操作？我有三个建议。

第一，做减法。很多传承人舍不得丢东西，恨不得把所有传统纹样、所有工序都堆上去。结果产品看起来很“厚重”，但价格下不来、审美又小众，普通消费者不敢接近。其实可以分层：高端收藏级作品保留全套手工，那是给博物馆和藏家的；面向大众的产品，提取最核心的一个符号、一道工序，用现代材料和生产方式降低成本。香港花纽传人麦婉思老师做的尝试就很好——把盘扣从旗袍上“拆”下来，单独做成胸针、发饰、包挂，甚至和现代服装品牌合作，把盘扣元素用在牛仔衣的领口。一件牛仔衣几百块，加一颗手作盘扣变成限量款，年轻人觉得有个性又买得起。

第二，做连接。单个传承人力量有限，要主动去“蹭”设计力量、高校智库和市场渠道。暨南大学文化遗产创意产业研究院这几年做了很多配对工作，把研究生派到非遗工坊里待三个月，让他们真正理解手艺的痛点，再回来做毕业设计。设计出来了，再对接布络东方这样的品牌运营方，由专业团队来打磨供应链和营销。周铭翔先生刚才讲到的实操方案我非常认同——非遗创新不能靠传承人自己既当手艺人又当销售又当网红，要形成“传承人做内容、设计师做转化、品牌方做渠道”的分工。

第三，做场景。不要只想着“卖货”，要想着“在什么场合下让人愿意接触”。比如拾艺空间这样的场地，定期办工作坊，家长带孩子来花两个小时做一个简单的花纽钥匙扣，走的时候对这个手艺就有了感情。深圳大鹏非遗工坊的李平老师把工坊开在旅游线路上，游客看完海景顺路进来歇脚、体验、买伴手礼，转化率很高。场景对了，手艺自己会说话。

三、社区与跨文化合作的实践可能：赋能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

最后谈谈“赋能”。这个词这两年很热，但很多人把它理解成“给钱、给资源、给政策”。这些当然重要，但真正的赋能是让手艺自己长出造血能力。这需要构建一个系统性的支持体系，我从国际民间艺术组织（IOV）的工作经验出发，说三个关键点。

第一是青年传承人群体的培育。很多老艺人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但今天这个时代，手艺不怕人多，怕没人关注。我建议粤港澳三地可以联合做一个“青年手艺人驻留计划”——每年选拔十个年轻人，分别到香港、深圳、广州、澳门的非遗工坊里跟师学习半年，同时配一名设计师和一名运营导师，结业时做出一个完整的商业方案。这十个案例就是种子，慢慢会带起更多的年轻人。

第二是跨文化传播的方法。我们非遗出海，不能老是穿个旗袍在文化节上包粽子。国际民间艺术组织做过很多跨文化项目，一个有效的方式是“在地化对话”——比如把中国的折纸和日本的折纸大师放在一起做联展，探讨不同文化下折叠逻辑的差异；把海胆粽和意大利的奶酪焗饭做一场“咸味主食的对话”烹饪交流。不是输出，是交流，更容易被接受。香港的国际化平台在这方面有天然优势，可以成为湾区非遗走向世界的跳板。

第三是评价体系的转变。我们现在衡量非遗保护好不好，往往看“有多少项目进了名录”“有多少传承人拿了补贴”。但以赋能的角度，应该看“这门手艺养活了多少年轻人”“有多少产品进入了普通家庭的购物车”“社交媒体上关于这门手艺的讨论热度有没有上升”。指标变了，工作的重心才会真正转向市场和生活。

各位朋友，我特别喜欢今天座谈会的主题——“从保护到赋能”。保护是把他者当作弱者，伸出援手；赋能是承认他本有能力，只是帮他点燃那根引信。粤港澳大湾区有一千多万常住人口，有中国最活跃的设计和消费市场，有联通中外的窗口优势。我们有这么好的手艺底子，有这么多愿意做事的传承人、设计师、企业家，完全有理由让传统手工艺不再是“需要被抢救的病人”，而成为城市文化经济中一个活跃的、有尊严的组成部分。

最后，我想把一句话送给大家：“手艺的终点不是展览，是生活。”希望下次我们再聚会的时候，能看到更多的海胆粽出现在深圳白领的午餐包里，更多的盘扣挂在香港女孩的帆布包上，更多的折纸作品出现在广州小学生的数学教具箱里。那才是我们真正想看到的“创造性转化”。